第 33 章 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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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松手

【“别乱蹭。”】

李施惠不敢发火了,连忙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脑袋。

“哎呀你别说话,万一呛到怎么办,我不走行了吧。”

她把男孩的脑袋扶到腿上,顾不得嫌脏,另一只手擦他的嘴角擦了一手血,李施惠实在是怜悯他,左顾右盼等不来警察叔叔,“我是看这天要下雨了,买把伞给我俩遮遮。”

本来自己出来一趟就是为了散心,现在不仅见证冲突还领了个累赘。

真倒霉。

可是任凭李施惠好说歹说,那帅哥闭着嘴拒绝沟通,硬是死死拽着她不放手,跟赖上她似的。

李施惠手蹭过男孩的额头,蹭出一手热,心下惴惴:“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额头这么烫?”

男孩整张脸都热得发红,呼吸急促,没说话,眼神锁在李施惠脸上,胸膛起伏。

又过了会,男孩大概是缓过来了,终于开口,声音虚弱:“这附近有家诊所,你带我去。”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李施惠这时也管不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双手从他肋下穿过把人拖起,两人前身贴着,衣料摩挲。

对方腿部似乎没法使力,一双手紧紧搂着李施惠的脖子,从后栽倒下去。

李施惠哪有一个大高个力气大,被拉扯时出于惯性倒在对方怀里,鼻腔瞬间溢满柠檬洗衣液和血腥组合成的乱七八糟的混合味道。

“呃——”她好像压到了男孩的伤口。

更尴尬的是男孩宽阔的后背后颈压住她两只小臂,导致李施惠只能这么抱着他动弹不得,双膝则撑在他腰侧,本想通过调整双膝的位置找个支撑点把人拖起,男孩的手从她脖子上下移,扶着她的腰:“别乱蹭。”

“什么?”李施惠没懂,只觉得腰上被人碰触极痒,扭动躲避的幅度更大,“你能不能抬一下脖子!我的手被你压着快麻了!”

男孩深吸一口气,还挺听劝,真的动了一下,腰顶着她腿内侧。

李施惠还在因双手解脱而放松,转眼男孩整个人身体翻转,又反过来死死压着她。

“不是不是,你挪开一点……”

李施惠以为是自己表意不清,竭力挣扎时不自知地碰到他背上伤口,像被翻了面的乌龟四脚朝天似的乱晃,“你这样压着我,我怎么起来啊!”

两个人在落着尘土的干燥地面上无效挣动。

“动不了,没力气。”男孩把温度过高的脑袋埋在她颈间,疼地丝丝抽气还在笑,笑了一会又沉下脸,“李施惠,这才多久啊,我有这么难认?”

他可是光凭声音就把她认出来了。

声音和外貌都毫无印象,李施惠被对方压着也没法动,只好把那张脏兮兮的热脸捧起来看,直到看到左眼睑下那颗小红痣,才迟疑又惊讶地问:“江闽蕴?”

江闽蕴轻哼了一声,神情也没多高兴。

李施惠震惊到眼睛瞪大一圈。

“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长高了,还变帅了好多啊!”

李施惠难以把眼前这战损版寸头大帅哥和初中三年做她同桌的那个不爱说话老跟着她但有三个下巴的可怜小胖墩联系起来,一时词穷。

江闽蕴又哼一声,这才翻回身躺回她边上。

再撑着他怕自己晕倒在她身上。

李施惠挣脱束缚,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却见对方把脑袋往另一边转,脸上仿佛写满“肤浅”二字。

“江闽蕴,你怎么在这里?”

李施惠见是老同学老朋友,大方到多抽了一张纸巾给对方擦脸。

江闽蕴不回答她,李施惠以为他还在生自己没认出他的气,连忙道歉:“对不起,你变化真的太大了,所以我才没有认出你的。”

更何况,随着一年前的飞来横祸,幸福快乐的初中生活对李施惠而言已是恍如隔世。

带清香的纸巾温柔拂过江闽蕴的侧脸,一点点冲淡他鼻尖的血腥气。

离开对方的体温后,江闽蕴不敢再回头看,怕一切其实都是假的。

他为了在李施惠面前改头换面,努力减肥长高,结果到了高中报道后才知道,李施惠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不知所踪。

他每周周末和寒暑假都要来李施惠家门口等,等到这一片街坊邻里都认识他,等到水汀花园传出拆迁的风声,等到奥运会都已经结束,生怕错过她,却有人告诉他李施惠一家已经搬走了。

李施惠还在他背后小心地给他清洁伤口,无知无觉地念叨,“变这么帅千万不要破相了”“我还是去买把伞吧”“你家不是在另一个方向吗”……

而江闽蕴背对她,悄悄红了眼眶,用力握紧手心里攥着的柔软手掌,疼得李施惠轻轻拉他的手臂,要他放开自己。

终于等到了,他蜷缩身体,幸福地笑起来。

“笑什么啊。”李施惠不明所以,隐约见到江闽蕴升起的颧骨,疑惑咬唇,“你先放手好不好,我的手都要被你捏红了!实在不行你轻一点握啊,我又不会丢下你跑了。”

不会吗?

呵。

果然放轻了一点,李施惠不和病号计较,看江闽蕴像看傻子。

最后还是民警赶在下雨前,把江闽蕴背到最近的门诊,三个人刚走进去,夏日迅疾的暴雨倾盆而至,浇湿水泥地,门诊外的世界顿时变成昏黄色调。

门诊在水汀花园对面,是海城一院一个退休的老大夫开的,只有两张病床,环境简陋,但胜在干净。

老大夫看见江闽蕴这个熟客,又扫了一眼被他拽了一路的少女,没好气地训斥:“发烧还打架打到一身伤,躺病床上挂水吧!”

江闽蕴直到躺到病床上,手背插了吊瓶针,还拉着李施惠的手腕不放。

他的掌心大而热,李施惠扯不开,脸红了一路,被年轻的民警调侃:“帅哥,这你小女友啊,拉得这么紧。”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初中同学,早恋不好的!”

江闽蕴还没说话,李施惠抢先发言,温声解释,“他……他可能是被打怕了才会拉着我,初中他就这样。警察叔叔,你一定要帮我们找到打架的坏人,狠狠惩罚对方,不要再让别人欺负他了。”

民警做完笔录,看一眼被李施惠说到脸绿的男孩,闷笑:“是,早恋不好,打架不好。你放心,我们回去就调监控去。”

李施惠信任地点头,目送对方远去,坐在江闽蕴的病床边,抬头看了一眼吊瓶。

“江闽蕴,你怎么发烧还乱跑?”

头顶同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李施惠,你刚刚说早恋不好?”

李施惠满脸愕然地看向江闽蕴,不懂为什么江闽蕴提起这个话题:“当然不好啊,我们才十六岁,影响学习怎么办?”

对方也盯着她,额头上、脸颊上和嘴角边开裂的伤口狰狞裸露,显得人格外痞气:“那你这一年早恋了没有?”

“没有。”李施惠摇摇头。

江闽蕴抬起另一只手放在唇边,轻咳两声,对李施惠正面展露了重逢后的第一个微笑。

“嗯,我也没有。”

“哦。”李施惠不在意,被他笑得不自在,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警察叔叔都走了,你也不要怕了,现在总该松手吧?”

她看江闽蕴穿得干净体面,和初一那个被人逮住的脏兮兮的小偷完全不同,“我还没问你,今天为什么又被打啊……是不是还有人像初中时那样欺负你?你有没有告诉老师?”

李施惠为什么总能问出这么笨的问题。

老师能管什么事儿?

江闽蕴自动忽略李施惠松手的请求,回答她:“他们有备而来罢了。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没有防备,平时他们打不过我的。还有,我现在不、会、被、打、怕。”

最后几个字,江闽蕴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他用指腹轻轻擦着李施惠那节凸起的腕骨,心想,既然找回她,以后还是不要再来这一块了,以免引火烧身。

原以为李施惠眼中会流露出一点对他变厉害的崇拜光亮,却只见她蹙眉问:“难道你现在经常打架吗?为什么?”

她印象中初中的江闽蕴一直都是被打的一方,从不主动惹事,可怜得很。

所以李施惠才会行使好学生特权,拉着对方和自己做同桌,遇到有人欺负他就告老师保护他。

虽然那时江闽蕴身上还是经常出现伤痕,但她所知道的那帮小恶霸迫于老师的淫威很少再来招惹江闽蕴,甚至最后为首的两个人因为恶有恶报,莫名其妙地意外摔断手,错过中考。

一年没见,变得又高又帅的江闽蕴理应让她刮目相看,但对方陌生的脸,陌生的气息,以及陌生的行为都让李施惠无所适从。

她终于伸出手,把江闽蕴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捋下去。

“我没有。”江闽蕴着急去捏那截红痕,随意地答。李施惠一心把他的手拍开,丝毫不知自己的语气多娇嗔,“不牵了好不好?我们都是高中生了。”

现在这样好奇怪。

江闽蕴心底一酥,松开拉她的手。

没手牵,只能眼巴巴望着她的手腕,像盯着块香喷喷的肉骨头,终于想起要紧的事情,问她:“你这一年去哪里了?”

李施惠扭头看向江闽蕴腿上被缝合的伤口,对自己的去向一笔带过:“去明城上高中。”

“叔叔阿姨不是在电厂工作吗?也一起去明城了?你在明城哪所高中?”江闽蕴连环追问。

李施惠喉头一哽,不想说话,含糊“嗯”了一声。

诊所外,雨已停,被暴雨冲刷过的天空变成紫红色。

李施惠没有手表,也没有手机,不清楚时间,忧心忡忡地往外看一眼,起身道:“天色很晚,我得先回家了。”

“什么意思?”江闽蕴的神色骤然冷淡,“我们才见了两个小时,我刚刚问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他警觉地坐起身,做出一个随时要拔针管下床的姿势,“四百三十九天没见,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起过我?”

已经这么久了吗?

时间过得好快。

李施惠没深想对方的话,有些烦躁地向旧友解释:“我在明城三中读书,今天只是临时跟家人回来处理房子,我没有手机,怕他们等急了找不到我,可以了吗?”

江闽蕴立刻伸手往自己口袋里摸索,掏出一个漂亮的诺基亚滑盖机,递给李施惠:“你用这个打给叔叔阿姨,跟他们说你和我在一起,晚点再回。”

打给叔叔阿姨?

见李施惠愣愣看他,江闽蕴又想了一会,语气理所应当地说:“不对,你跟他们说你今晚不回了,因为我生了很严重的病,你要留下来……”

他还在帮李施惠想留下来的理由,李施惠却被戳中泪点,坐回简陋的木椅上,蓦然流泪。

她突然打断他,语气染上怒气:“你哪里有很严重的病啊?不就是发烧了吗,能不能不要乱说话!”

李施惠最讨厌的就是乱说话,时常裹在被子里想,如果在中考前父母吵架的时候她没有说再吵架就永远不理他们,父母是不是不会出事。

江闽蕴露出一丝慌张的表情,伸手给她擦泪,以为是自己凶到她:“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不要告诉叔叔阿姨我是打架受的伤。”

因为打人显得很坏,被打显得很菜,给长辈留下的印象不好。

初中那三年,凭借乖巧老实的个性,江闽蕴在李施惠家蹭过无数顿饭。

江闽蕴不仅吃得少,仪态好,而且吃完还趁李施惠爸妈出去散步的间隙,把李施惠应该要洗的碗洗干净,要拖的地拖干净。

李施惠则拿这些时间去疯狂写作业,然后借给江闽蕴抄,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也许李施惠的爸妈从没想过自己可爱聪明的女儿会和矮胖普通的他有什么非分之情,倒也对小同学的登门拜访来者不拒,偶尔还会关心江闽蕴的情况,和女儿一起同情他在学校被人排挤的遭遇。

可是现在哪怕江闽蕴和人打架打到天昏地暗,李施惠也没办法向她的爸爸妈妈言说一切。

“别哭,对不起,你别哭,我说错话了行吗?我们都健健康康的。”

江闽蕴拧着眉,额头上的伤口就开始崩开渗血,他没注意,专注地给李施惠擦泪。

李施惠握着江闽蕴的手机,任凭对方的手指在她脸上轻抚。

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一年被死死压抑的悲痛忽然从李施惠内心最深处涌出来。

她终于找到一个曾见证过她幸福生活的人哭诉。

“江闽蕴,可是我爸妈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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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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